刘瑜的演讲和丁真的眼睛

言咏2020-12-03 15:15

言咏/文 清华大学教授刘瑜近日一段演讲被刷屏,指责者不少。刘瑜演讲的题目是《不确定的时代,教育的价值》,她认为当下教育的“军备竞赛”模式带来焦虑与疲惫,也滋生不公与伤害;她阐释自己的教育观:鼓励孩子发现自我,找到独特亮点,而不是在流水线上随波逐流,一头扎进红海竞争;家长和孩子都要学习接纳失败。她还说自己的女儿正势不可挡地成为一个普通人。

最后一句话扎心了。刘瑜夫妇都是名校教授,女儿生来就能进清华附小,父母的基因再加上圈子的加持,孩子能成为普通人吗?是精英层眼里的普通人,普通人眼里的精英吧?一旦被贴上“凡尔赛体”、“何不食肉糜”的标签,任何观点都听不进去了,怎么批判都有理,何况刘瑜的演讲也并非无懈可击。

与刘瑜的演讲同时刷屏的是藏族少年丁真。他微笑的,眼里闪光的照片也是全网转发,最热的评论是:一看就是一双没有经历学而思和奥数的眼睛。

指责刘瑜的和转发丁真微笑的,是同一拨人么?关于教育,我们的主见到底是什么?

抛开一些漏洞和瑕疵,比如被指摘最多的那段关于学钢琴的讲述,刘瑜演讲所表达的中心观点还是值得思考的。作为一个母亲,我理解在未来不确定、竞争加剧的大环境下家长的焦虑,或多或少彼此裹挟着加入这场教育大比拼,但是,我仅仅理解这是个体从功利角度出发对现实的某种妥协,并不认为这是教育当有的面貌。如果拉长目光到孩子更长远的人生框架中看,也不一定是最优成长路径。

在一则关于“鸡娃”话题的访谈中,一位心理学专业的嘉宾说,现在很多家长在“鸡娃”道路上是“他主”,而不是“自主”,意思是说,很多家长其实是被主流裹挟的,教育比拼中的剧场效应非常显著。的确如此。如果现实短期无法改变,个体调整路径适应现实,这是人的正常选择,无可厚非。但是,如果久而久之把扭曲当成正常,那将是教育的异化。

现在人们很容易两极化,比如,“鸡娃”和快乐教育,彷佛非黑即白的两极对立。在我看来,如果把快乐教育等同于“放养”,等同于完全去压力化,等同于让孩子随心所欲,那是有害的,任何成长——不管是智识上的还是精神上的,都必然经历痛苦,都需要克服天性中的懒惰与畏难。可是,另一条路径就应该是小学低年级的孩子每个周末就已经奔波在一个接一个的培训机构,午餐都只能抽空吃?这难道不是畸形的教育生态吗?青少年的抑郁与焦虑已是一个极易忽视但不容忽视的健康问题。创新力、批判性思维的缺失长期以来都是中国教育的顽疾所在。

当下的舆论场似乎比往日更容易陷入分裂。对刘瑜演讲的争议更多是因为她作为清华教授的精英身份,而不是她表达了什么。相比于几年前,社会不同群体之间的分野以及各说各话的现象更为明显,取得共识似乎更难。如果说精英说话在以前很容易获得民众认同,人们乐于被“思想启蒙”,那么现在,双方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什么样的话术能让沟通变得更有效,或许是新时代知识阶层面临的新问题。2013年,当时身份还是体制内语文教师的蔡朝阳,在《一席》上以题为《以自由看待教育》的演讲获得如潮好评,并成为当年《一席》的年度演讲者。他的演讲如果放在现在,会引起什么效应?这背后,社会发生了什么变化?又该如何面对这样的变化?

当然,诚实地说,刘瑜演讲的批评者并不一定是“非精英”。也就是说,他们指责刘瑜精英视角,但自身并非底层。如果我们承认当下的教育确实已陷入一场大比拼的话,投入最大、心态最焦虑的往往是社会的中产阶层。他们有足够的财力和精力,获取最优质的教育资源,他们也最担心在教育竞争中失守而阶层滑落。在教育竞争中被挤压的反而是底层,但他们其实容易满足,也少了很多焦虑。

刘瑜的演讲和丁真的微笑在这个岁末巧合地同时刷屏,后者本来与教育无关,在传播中突然“出圈”了。这是一双没有经历学而思和奥数的眼睛——调侃中能看到这届家长的无奈,对于当下的教育生态,或许不是每个人都真心赞同。那么,如果撕掉刘瑜精英身份的标签,再去理解她想表达的意思,是否会有些不一样呢?她的观点或许带有理想主义色彩,与现实有落差,但每一个社会,都需要一些理想主义的东西引领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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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版主编
武汉大学法文系毕业。08年入职机动记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