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历:4月8日,离汉返京记

李微敖2020-04-09 10:29

彩票游戏app 记者 李微敖 早上6点钟,我被闹钟叫醒了,为了这天的行程,我定了密密麻麻的5个时间点的闹铃:6点,6点10分,6点15分,6点20分,6点30分。

2020年4月8日,是武汉“解封”的第一天——这座超过千万人口的城市,从1月23日“封城”迄今已过去整整76天。

我是2月5日和同事从北京来武汉采访的,原计划工作15天左右就撤回,谁知,一待就是64天。

洗漱完毕,离开酒店前,我尽自己的能力,把房间收拾了一遍,大小垃圾扔进楼道里的垃圾筐,各类物品摆放整齐——因为,这之前看到新闻说,在武汉集中居住的环卫工人们离开酒店房间时,把屋子收拾得如未入住一样;我认识的来武汉支援的医疗队员,退房时,同样把酒店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早上的天气很好,天蓝蓝的,飘着几朵白云,每次停车时,我都忍不住拿着手机或者相机,拍这令人心情愉悦的天空。当车头向西前行时,朝阳照耀在后视镜上,金光璀璨。

(4月8日一大早,武汉天气特别好,碧空如洗,朝阳照耀在后视镜上,金光璀璨)

到东湖南路——就是武汉大学凌波门外那一条路时,我忍不住了,靠边停车,拍了几张照片。因为发自内心地觉得,今天的武汉,特别特别美丽。

东湖南路也是武汉我最喜欢的一条路,64天里,我每次宁愿多绕几公里乃至十公里,都要尽可能走这条路,无论是在白天还是黑夜,是天晴还是下雨。这条路限速是40公里/小时,大多数时候,我就开个时速20-30公里,慢慢悠悠地一边走着,一边看着。

(4月8日早晨的东湖南路,武汉大学凌波门外的这条路,我是这60多天里最喜欢的一条马路)

看着这60多天里,最早“人车稀少”——漂亮的雄性环颈雉(俗称的“野鸡”),也曾飞到路上悠闲地踱步;到后来,各地来武汉的医疗队员们,以及耐不住寂寞的年轻情侣们,来此观景散步、拍照留影;再到最近这些天,武汉本地的市民到这里的越来越多,甚至钓鱼的人,也一次就有五六拨。

在东湖路加满油,再出发时,已是7点40。

路上的车,一下多了很多,车速明显慢了下来。

(早上7点40分左右,武汉城里的车,就明显多了很多)

曾经看到有人说,“堵车是城市繁荣的标志之一”,在这些天里的武汉,我是甚为信服的。2月份的武汉城里,常常开了几公里,看不到一辆其它的车,流浪的猫儿狗儿就在大马路上闲逛——我都几次遇到狗们躺在路中央晒太阳的情形;还有人拍到过在武汉城里的马路上,奔跑的野兔、野猪。

到达神州租车在高铁武汉站的门店时,这里还没有开门,我把车钥匙透过玻璃门的缝隙塞进去了,就算还车成功。

车其实是神州租车免费提供给我们记者的,原计划租15天,后来一次次地“续租”,竟然又“续租”了4次。在武汉,我每天都开车出门了——从无例外,64天行驶距离超过3600公里,毫不夸张地说,“我用车轮丈量过这座城市”。

随后步行往武汉高铁站,首先看到的,还是车——二十来辆出租车等候在打车的排队通道,“估计今天来的人不少”,我心里想着。

一旁有个“武汉市出租车驾驶员休息点”——这儿的告示牌上写着,“尊敬的司机朋友们:春节将至,本站点于2020年1月23日停止服务,至1月30日开业……”。

这样的广告牌,在武汉的各种商业服务点,如饭店、咖啡厅、洗发店等等,随处可见。对于这场疫情,这场灾难,不仅仅是武汉人,就是整个湖北,整个中国,整个世界,恐怕也没有多少人预计到会影响这么大,持续这么久——实际上,这场疫情到现在,还远远没有结束。

(一大早,武汉高铁站,旅客就格外地多)

在售票处门前,来来往往的人更多了。短短3分钟,目测至少就有上百人。武汉铁路局在4月7日预计,8日解封这天,大概会有5.5万人,坐火车离开武汉——我有位老同事称,这5.5万人,自然也包括我在内,是真正的“大杀器”。

所有的人都戴着口罩,无一例外;还有不少,全身穿着白色的防护服;有的,连鞋套也套上了。戴护目镜或者面罩的旅客,不在少数,估计有10%左右。同时,穿着雨衣作为防护服的,或者,戴着像大防毒面具一样设备的旅客,我也见到了好几位。

(穿着雨衣作为防护物的返京小旅客)

在东进站口,工作人员告诉我,到北京的旅客,只能从西进站口进站。

于是,我又绕到了西进站口。

这里又为到北京的旅客,辟出了一条特殊通道。通道口,站着七八位穿警服的人,除了要验证“健康码”,还要看“京心相助”里的信息。

“京心相助”是2020年2月份上线的一款小程序,可以在微信或支付宝上使用,主要是为了“配合北京市疫情防控信息收集工作”,来京人员在这方面完成个人信息填报、健康打卡等工作。

3月23日,我收到10001统一发送到短信:

“北京疫情防控领导小组办公室温馨提示:为使您安全有序返京,请在微信或支付宝中搜索‘京心相助’小程序,登录点击‘返京服务’,尽快准确填写相关信息。”

3月24日,我就填报了自己的信息。

直到4月3日,“京心相助”显示,我的返京申请审核通过。但是,我在12306网站上买不了到北京的高铁票——无论是从武汉直接到北京的;还是从其他城市到北京的。

并且,4月4日、5日,“京心相助”又显示,我的返京申请还在审核中。

我当时以为短期回京无望了,于是先在12306网站上购买了4月8日,从武汉出发前往湖南老家的火车票。

结果,4月6日中午,“京心相助”再次显示,我返京申请通过审核,并且指定购买4月8日,由武汉出发的G4802次火车。

当日晚上8点左右,一条短信链接发来,让我在两小时内付款购买这G4802的车票——12306上,还是买不了这火车票的。

短信来的时候,我正在外面开车,当时的心情,真是又激动又紧张——找了个最近可以停车的地方,停车付完款,这才松了口气。

之前看到网上有人说,这付款短信有时候是在深夜到来,而且有效期只有2小时——这搞得他们紧张得整夜不能入睡。

去往北京的这个候车室里,相当拥挤,人与人之间的距离,顶多也就是半米,甚至很多时候就是人挨着人。

工作人员在尽力维护着秩序,要大家分开多排几条队伍。

终于,上车了。

我是在14号车厢,二等座车厢,目测这个可以容纳90人的车厢里,坐了60-70位旅客。

(我所在的14号车厢,目测坐了60-70人)

有新闻还说:

“北京同步启动滞留武汉北京人员返京工作,目前经统计有1.1万余名滞留武汉北京人员拟返京……从4月8日起,计划每日进京约1000人,每趟列车客座率控制在50%。”

车厢里,大家的电话不断。基本都是北京来电,要求做核算检测。

要求核酸检测的短信,我是4月7号20点零6分收到的:“北京疫情防控办温馨提示:为了您健康安全返京,请您务必在返京前7日内做核酸检测,检测结果呈阴性方可返京。感谢您的配合,欢迎回京!”

我当时没太在意。

在火车上,我也接到了来自北京各级多位防疫工作人员的电话及微信,主要就是核对我的各种信息——租的房子有没有合同?是不是一个人住?有没有核酸检测报告等等。

所以,当朋友们问我当天回北京,是居家隔离还是集中隔离时,我一直回答的是:还不确定。

14时10分——在火车到北京前14分钟,北京的防疫工作人员正式通知我:

“根据工作安排,今日的武汉进京人员到达北京西站后,将统一乘车前往石油化工管理干部学院(来广营)(以下简称‘石化学院’)进行核酸检测或等待结果,待4月9日结果确定阴性后再由各街乡分流带回。”

14点24分,车到达北京西站——其实这趟列车在沿途的郑州、邢台、石家庄等站都停了车,但是没有人员上下。

下车的通道,依然是单独辟出来的,并且,要求每个人都找到自己所住的对应的各个区的队伍里去,军队系统还派出了几个人举着“驻京部队”的牌子,引领从武汉返京的军人及其家属。

(北京各个区县都派人在北京西站接武汉回来的旅客。驻京部队系统则是从武汉站开始,就一路有人带领)

不少旅客在“武汉-北京”的车辆信息显示牌前拍照留念。是啊,大家离开北京都有六七十天,甚至,更久了……

(很多旅客都停下脚步,在拍这块“武汉-北京西”的电子显示屏)

我所在的“大朝阳”有12支队伍,对应12辆大巴车。

因为行李很多,而且我还要兼顾着拍一些照片,所以,落在队伍后面——回头我看月台那儿,天啊,一排的警察站在最后,并且一步步往前推进——“是否是担心有旅客悄悄脱离队伍,单独跑出去呢?”我猜。

15时20分左右,我们终于坐到了大巴车上——每辆车坐十几二十人,不到座位的一半。每个座位上,放着一个“爱心袋”——里面有八宝粥、巧克力棒和湿纸巾。

发车,前进方向立水桥附近的“石化学院”。

我贪婪地看着车窗之外,这座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又熟悉又陌生:

路边繁花盛开,柳絮或者是杨絮,已经开始飘飞——这是我熟悉的味道;路上车不算多,一路畅通——这又是我感觉有些陌生的地方。

(时隔64天,再看北京城,熟悉又有些陌生)

到达“石化学院”。下车,等待,一排排的人,在接受咽拭子核酸检测。

因为我是在最后一辆车,所以等待的时间相对久一些,大概一个小时。

在武汉期间,我做过2次核酸检测——一次是华大基因组织在武汉采访的记者们前去免费检测;一次是我和同事自己跑去中南医院做的检测,结果都是阴性。

第一次做检测前和检测结果未出来之前,我心里是很紧张的。

在这里做检测时,我旁边有位老者,他就显得很紧张,把嘴张大——试了几次都没有完成,最后工作人员找来压舌棒才完成这个工作。

(在石化学院,等待做核酸检测。第二天根据检测结果,再决定能否回家隔离)

好几个人是带着孩子从武汉回来的,他们有的孩子还很小,刚刚学会走路——但小朋友很活跃,在场地里四处跑,妈妈则紧紧跟在身旁。

(这位小旅客,刚刚学会走路不久,在不停地四处奔跑)

再小的孩子,也需要做核酸检测。有位妈妈原本已经离开检测队伍,要去“石化学院”的住宿大楼排队准备入住了,但被工作人员叫回来,因为她的小朋友还没有进行核酸检测。

好在所有的人,都很配合,我没有听到任何的抱怨声。

(儿童不识愁滋味,两位小女孩在热切地讨论着《冰雪奇缘》和艾莎,坐在行李箱上的这位,还用英文唱起其中的主题曲,“let it go”)

在住宿大楼前排队登记入住,又花了一个来小时。

孩子们在大楼门前更活跃了,两个小女孩热切地讨论儿童行李箱上艾莎的打扮,其中一位还手舞足蹈地用英文唱起了迪士尼的动画片《冰雪奇缘》里的主题曲,“let it go”——艾莎是《冰雪奇缘》里的女主角。

我身边有位女士,戴着一副显得有些夸张的、像防毒面具的东西,还有橡胶手套。她很努力地跟工作人员说话,但听上去声音很小。

说了几遍,工作人员和旁边站着的我,似乎听明白了,她需要女士护理用品。

“您的防护措施做得太到位了”,工作人员感慨着。

(这位戴着防毒面具的女士,与队伍站得远远地)

17时30分许,拿到房卡,可以上电梯,进房间了。

那位戴防毒面具的女士,做了一个往外推的手势,拒绝我们同时进入电梯。

好吧,就让她一个人上去吧。

在武汉生活了60多天,我也许能够更多地理解一点点不少武汉人内心的恐惧,直到现在……

(图片来源:李微敖/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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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观察报首席记者
2003年从业迄今,近年来专注于涉及公共利益的,经济、法治、环境、健康类新闻题材的调查报道。